烟情抒情散文

推荐人: 来源: 时间: 2019-09-26 03:00 阅读: 次

  乡人叫他落牙公,一是四十多岁的他得了首孙,做了一言九鼎的公辈;二是那天他欣慰喝酒,酩酊大醉后又抽了二口水烟筒,歪歪乎的撞在门柱上碰掉了一颗门牙而得了名。

  落牙公当后生哥时不吸烟。大跃进年代,经朋友介绍而进入公社一农具厂当临时工,尝到了自食其力的滋味。后来他结了婚,做了人父后才不得已辞退工作回家务农。那时,为了一家子温饱,便在不宜种水稻的一片沙浦地种萝卜以及一些青葱绿蒜,同时利用在农具厂学到的技长,揽些牛车轮子、犁耙扼具的私活干,以便赚点钱补助家用。

  谁知在“文革”中,他却被视之暴富而不休止地“斗资批修”。巨大的打击、沉重的压力,使得他一身好肤色好肌肉顿然萎缩皱瘪。那时,他经常蜗居屋里躲避人群不停地抽烟。落牙公今谈其事,他说收获最大的是:香喷喷、火辣辣的烟让他抽上了瘾。

  打那后,落牙公自制了一把金竹水烟筒。乍看,它是乡下烟筒中的“名牌”,打响了乡村田野几十年。我看过他那把水烟筒,竹节密眼,膝盖般高,小小的塞烟丝口用子弹壳镶嵌,铮铮发亮。那抽烟嘴也嵌着青铜。哗啦啦哗啦啦灌水时抹一抹,非常干净。抽烟时竹筒中的水滴响咚、咚、咚。平时,我爱看他抽烟,他双眼微眯向天,脖子仰直的吞云吐雾,一副神情比神仙还快乐的样子。

  人生就是这样,随着年事渐大,我愈懂得那把水烟筒蕴含了他的人生苦辣。寒暑天,他到田野劳作,水烟筒形影不离。每当牛车置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就近拾了烂枝败叶的文火一堆。累了饿了就去火堆旁歇歇,抽几口青青烟丝,缓过劲后又到地里干活。碰上风天雨天也不可惧。因为在他的烟袋里有塑料布严包的火柴及椰丝麻拧结的火绳。这时,在田间劳动或过往农民一发现落牙公身影,就如鱼得水的涌来刁完。平素人缘好,有乡井情怀的他,一见你开口“让两锅吧!”他总是落落大方递上水烟筒,满足大家的嗜好。

  既然落牙公有了那响亮的水烟筒,自然也有些有关他的韵事。比如他和队里社员去二十多公里外的黎山黎岭砍瓜棚桩,鸡啼三巡上路,晌午时分抵达。他却坐在牛车扛上按兵不动。待到大家挥动刀斧进山了。就索性套起牛车返家来。妻子见状唠唠叨叨,然而他却冷漠着闭嘴如关板门,待到妻子数落住了,他才无奈地吐出一句:“忘记带去了水烟筒”。

  文革后的第二年,全国恢复高考的时候,他陪着长男到县城参加应试。三天中他坐在教室外的树荫下默默抽水烟筒。孩子每考完一科出来,他就迎上一声不吭带他出校园。后来孩子录取通什师专后,虽然山路弯弯九曲回肠的巅簸。总见他隔月不隔季的搭车来了。那时候,我在通什工作,每每他上城都到我处寄宿。他来探望孩子必须是“粮草先行”。门开处他的肩上扛着大袋套小袋的大米、番莳片以及八月豆仁。我见之常戏谑说:“都这沉甸了,那把水烟筒就放家里。”有时我尊敬地给买了包香烟,他不高兴的还白眼:“我一草民,抽水烟筒就行,何须破费呢?”住宿几天,他费心地用一个健力宝空罐中间戳开一洞口挂在烟筒嘴上,好让喷溅出的水不弄脏地板。记得一晚,我“动员”他与我到电影院看电影。他却搪塞的提出要把水烟筒也带去。在观看电影时他说他的烟瘾上来了,我暗示他出门找个黑暗的墙角抽二口。然而,电影散场了却未见他的踪影,说怪也不怪,原来他把他的电影票弄丢了,守门员不让进场。

  在那些苦涩的日子里,落牙公抽的烟草多半是烟叶根部分蘖出来的杈子,他认为这些烟毛子晒干后也可以抽,就是味淡点儿,扔了怪可惜的。每当烟叶供不应求时,他摘些爬上豆黄叶混杂着抽。有人嗅出青草芽子味,他出于无奈如实说了。

  改革开放后,落牙公在东园几分地上栽了几畦烟。天天松土,施猪屎人尿,烟叶长得真叫好!先是黑油油的绿,后是金灿灿的黄。打那后他家屋檐挂上一绳绳黄黄烟叶。不仅家里没断过烟,而且还给左邻右舍送去一些烟叶。来了远村远乡省亲的,他显得格外精神。烟袋里没了烟丝,就利索地从枕头席底下取出压实的烟叶,放在脚趾下,以快刀划割。这时刻,他连眼皮也不抬,一边吆喝儿辈赶快去挟火、递烟筒,一边开朗热情地说:“过屋就是客,先抽口烟提提神。”

  乡人告诉我,落牙公是一位老老实实的庄稼汉。就那把水烟筒也紧跟他几十年光景,它不仅是落牙公多彩浪漫生活的浓缩,同时也给了乡人带来嘻嘻哈哈的笑声,让人们忘记了世间的风风雨雨。

  听之,我眼里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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